理论随笔

国家不只是暴力工具——对一种无政府主义批评的回应

对一条常见推理逐条检查——国家同时有强制和调和两面,列宁的强调有历史条件,无产阶级专政是过渡国家;并回答无政府主义常提的五个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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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种批评马克思主义的常见方式,逻辑是这样的:

列宁说国家是暴力工具,无产阶级专政也是国家,所以无产阶级专政也是暴力压迫,所以马克思主义不过是换一批人压迫,所以必须立即废除国家。

这个推理链条看起来顺,但每一步都值得检查。下面逐条来说。

一、暴力是国家的后盾,不是国家的全部内容

国家当然包含暴力。警察、监狱、军队、法庭,这些是国家的强制机关。但国家日常运转中,大量活动并不是暴力。收税、发证、修路、办学、社保、调解纠纷、发行货币、管理外交,这些是行政、再分配、公共服务职能。暴力更多是最终保障,不是天天出场。

一个人纳税、守法、服从判决,多数时候不是因为旁边永远站着一个拿枪的人,而是因为习惯、利益计算、社会压力、合法性认同。暴力是地基,但地基不等于整栋房子。

所以,把国家等同于暴力工具,在经验上就不准确。国家同时具有强制和调和两种职能,只是不同时期哪一种更突出。

二、列宁的强调有历史条件

沙俄是什么样的国家?专制皇权,秘密警察,流放制度,议会形同虚设,民族压迫严重,还卷入世界大战。在这种条件下,国家暴力的一面赤裸裸地暴露出来,调和整合的一面非常薄弱。列宁强调暴力、专政、打碎旧国家机器,是对沙俄这个具体对象的诊断。

法国共和制稳定之后,普选、政党竞争、工会谈判、社会保障、世俗教育这些调和手段成为常态。但警察、军队、紧急状态、殖民地镇压仍然存在,作为暴力后盾。同一个“国家”范畴,在不同历史条件下,暴力和调和哪一面占主导是会变化的。

把沙俄条件下的诊断当成所有国家的永恒定义,这不是普遍化,这是非历史。

三、批评者在这里偷换了三个概念

第一,把主要方面偷换成唯一属性。国家同时有暴力和调和两面,哪一面占主导决定它表现为暴力工具还是调和工具。列宁在沙俄条件下突出暴力面,不等于国家只有暴力面。

第二,把特定国家偷换成国家一般。沙俄是暴力主导的国家,不等于所有国家都等于沙俄。

第三,把过渡国家偷换成永久国家。列宁说无产阶级专政也是国家,但他说的是过渡性的、趋向消亡的国家,不是永久暴力机器。批评者把“国家”这个词固定成沙俄式永久压迫机器,然后说所有叫国家的都一样,这是概念上的以偏概全。

四、关于那五个问题

无政府主义者经常向马克思主义者提出五个问题:革命后谁防御外部干涉?谁裁决内部冲突?谁调配稀缺物资?谁防止旧势力复辟?怎么防止新权力变官僚?

这些问题需要回答,不能回避。

第一,防御外部干涉。帝国主义不会因为一国革命就收手。需要武装工人,需要真正属于革命的军队,而不是旧军队换顶帽子。巴黎公社失败的一个教训,就是没有坚决掌握军事力量。

第二,裁决内部冲突。不能靠旧法庭旧官僚。需要无产阶级民主机构,代表能选能罢免,裁决权归劳动者。苏维埃、公社这类形式就是这个方向。

第三,调配稀缺物资。生产资料公有,工人参与管理,计划与民主结合。苏联那种僵化命令经济是反面教材,不能重复。

第四,防止旧势力复辟。对反动阶级实行专政,但这是多数人对少数人,不是少数秘密警察对多数人。专政的对象、范围、期限必须有明确界定。

第五,防止新权力官僚化。巴黎公社原则:普选、可罢免、低薪、轮换、分权、工人监督、结社自由、新闻自由。没有这些,苏联就是教训。官僚化风险真实存在,不能否认。解决办法是扩大民主,不是废除国家。

这五个问题不是有现成模板,是需要在实践中解决的。但回避这些问题,只喊废除国家,不构成答案。

五、无政府主义同样需要回答这些问题

如果不要国家,那替代方案是什么?谁防御外部干涉?谁裁决内部冲突?谁调配物资?谁防止旧势力复辟?谁阻止某个强人变成新统治者?

西班牙革命中,无政府派自己也不得不组建民兵和治安委员会。这些机构如果执行规则、镇压反革命、调配物资,那它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政治权力。不叫它国家,不等于强制消失了。

问题不是要不要强制,而是强制归谁、为了什么、能否罢免、是否分散、朝哪个方向走。只喊废除国家,是口号,不是方案。

六、结论

无政府主义者抓住列宁“暴力工具”四个字,攻击的是一个稻草人。马克思主义没有否认国家有暴力,但暴力不是国家的全部。列宁的强调有历史条件,不是永恒定义。无产阶级专政是过渡国家,不是沙俄翻版。国家消亡是条件成熟后的过程,不是一夜之间可以完成的。

批评马克思主义可以,但需要先准确理解它。抓着特定条件下的一个论断,把它当成整个理论的全部,然后宣布驳倒,这不是有效的批评。